深 渊

小学毕业那年，我家搬到了城里。奶奶过世了。

林越来送我们。他送了我一本速写本，扉页上写着："小牧，你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画家的。"

我那时候真的相信他。

到了省城之后，我进了市里最好的中学。我发现，我之前在小镇上引以为傲的"会画画"，到了这里什么都不是。我的画被老师说是"野路子"，没有基本功，没有透视，不懂光影。

林越呢？他留在小镇上，上了镇上的初中。但他画的画会被老师拍成照片发到市里参加比赛，还能拿奖。

我们的差距越来越大。

大学里我们学的是不同的专业，他学的是数字媒体，我学的是插画。

大二那年，他找到我，说他有一个游戏的想法。他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做。

那个游戏叫《雾》，是一个关于记忆的解谜游戏。林越写代码，我做美术。我们花了整整一个学期，做出了一个 demo。

demo 做完的那个晚上，他请我吃饭。他喝了点酒，红着眼说："小牧，这个游戏是我们俩的。"

那一年我们二十岁。

demo 投给了几个游戏比赛，没有回音。后来《雾》就那么搁置了。

我以为《雾》会是我们共同的开始。

但是我错了。

他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我还在各个公司之间跳槽，做过美工，做过 ui，做过一段时间的"游戏代工"——就是帮别人画一些素材，署名不署名的都有。

有一天我打开朋友圈，看到他发的消息。

他的新游戏《回声》要上线了。

游戏的简介里写着："《回声》是一款由林越工作室独立开发的叙事解谜游戏。"

一个人。

我去找过他。

我坐在他对面，跟他提起了《雾》。

"小越，《雾》是我们一起做的。"

他没说话。

我又说："《回声》里，有几段美术的风格，我看着眼熟。"

他终于抬头看我。

"小牧，"他说，"《回声》是我一个人做的。你说的那些美术风格，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说："你忘了大二那年了吗？我们一起做的 demo，那次……"

"那次 demo，"他打断我，"你是做了一些美术。但是那不是《回声》。"

我愣住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在说：那个 demo 不是商业产品，那是学生作品，不算。

但是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他用了《雾》的核心机制。那个让玩家在不同时间线之间切换的核心设定——那是我们俩那天晚上在宿舍楼顶讨论出来的。

他用了。他没告诉我。

从那以后，我开始给林越做"代工"。

不是他要求的。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我跟他说了很多次：我想参与《回声》。我说我愿意做幕后，我可以不署名，我可以不要钱。

他一开始不同意。后来他老婆劝他，说小牧是真心想帮忙，就让他做一些简单的素材吧。

他同意了。

我做了《回声》里大部分的背景图——那些场景，那些过场画面。每一张图，我都按照他的要求改了很多遍。有时候改到凌晨三点，就为了一个光影的角度。

游戏上线的时候，署名只有三个人：林越（制作人）、李妍（美术总监）、王立（程序）。

没有我。

我问过林越。他说他很抱歉，他跟李妍商量过，李妍说现在加名字会显得美术组不专业。

我说没关系。

我心里知道，我被用完了。

游戏上线之后，《回声》小火了一阵。然后入围了独立游戏大赛。

林越开始变得很忙。他接受了采访，他上了播客，他被人围着要签名。朋友圈里天天都是他的好消息。

而我，还在那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盯着屏幕改图。

我三十岁了。我没有任何代表作。

我有时候会梦到二十岁那年。我们俩在宿舍楼顶讨论游戏机制的那个晚上。林越说："小牧，这个游戏如果我们做出来，会改变很多人。"

那个游戏叫《雾》。

它的核心机制是——

玩家在游戏中扮演一个失去记忆的人，通过在不同时间线之间切换，逐渐拼凑出真相。真相不是"谁做了坏事"，而是"为什么他做了这件坏事"。

颁奖典礼那天晚上，我去了。

我没想过要杀他。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典礼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他上台领奖。他西装很合身，笑容很好看。他说感谢这个感谢那个，没提我。

典礼结束后，我没走。我跟着他，一直跟到他的工作室。

他开门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牧？"

"小越，我有事想跟你说。"

他让我进了工作室。工作室里很暖和，有咖啡的味道。我们坐在沙发上，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把憋了十年的话全说了。我说《雾》是我们的，《回声》的核心机制是我们的，我说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他给我一个机会，但是他没有。

他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小牧，"他说，"我很抱歉。"

然后他说了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句话：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回声》是我一个人的作品。它是我的孩子。如果我承认了《雾》也参与了，那它就不是我的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从他的工具箱里拿了一把美工刀。